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古龙文集·失魂引by锦衣少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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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 赌 约(第6页)

  只见吴布云胸膛微一起伏,似乎暗中长叹一声,但剑眉随即一扬,双目直视,亦自昂然道:“君子一诺重于千金,我认得你车中的人,武功确是高于公孙前辈,是以你此刻只管说出一事,我无不照办。”

  管宁心中暗赞一声:“这吴布云出言果然是个昂藏男子,磊落侠士。”

  目光抬处,只见吴布云目光一凛,突地现出满面杀机,接着又道:“公孙前辈的武功地位,虽然不如那厮,但是个上无愧于天,下无怍于地的大英雄,大豪杰。怎可与那万恶的魔头相比,我……我吴布云直恨不得食其肉,寝其皮!”

  管宁心头一凛忖道:“难道这白袍书生真是个万恶不赦的魔头?难道那四明山庄中的惨案,真是他一手所做?唉……管宁呀管宁,你自认正直聪明,行事但求心安,若反而变成助纣为虐之徒,岂非无颜再见世人……”

  他心中正自矛盾难安,却听吴布云又接道:“此刻你赶紧说出一事,无论我是否能够办到,都一定为你尽力去做,然后——哼哼,我再将你和这魔头一齐置之死地。”

  管宁暗自长叹,又仔细地回忆一遍,对那白袍书生的信心,已自减去三分,当下闭起眼睛,把自己在四明山庄所见所闻又仔细回忆一遍,突地张开眼睛,说道:“阁下如此说法,果然无愧是个君子。”他语声微顿,暗中一咬钢牙,断然接道:“此刻在下要叫阁下做的事,便是请阁下将在下车内的那位武林前辈,带到妙峰山去,寻找隐居那里的一位神医,治愈他的伤势,然后阁下的行事在下就管不得了。”

  要知管宁从凌影口中,得知妙峰山隐居着一位奇人,能治天下各种病毒,但那位奇人究竟是谁?到底住在哪里?如何才能见到这位奇人,求他治愈白袍书生的病毒?他却一点也不知道。

  而他思潮反复之间,自己又下了决心,无论此事的真相如何,也要先将白袍书生的病毒解去,记忆恢复。

  此念一决,他便断然说了出来,抬目望去,却见这少年吴布云面色大变,不言不动地呆立了半晌,方自缓缓说道:“我看阁下少年英俊,身手又自不弱,将来在武林中的前途,正是大有可为,”说到这里,他语声突然一顿,目光转向那乌篷车,狠狠向车中盯了两眼,又自接道:“阁下可知在这辆大车中的人,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吗?”

  管宁随着他目光一转,但见他目光之中,满是怨毒愤恨之色,心头又自一凛,垂首沉吟了半晌,微喟一声,摇了摇首,说道:“我这人对这位前辈的姓名来历,确是一点也不知道,但……”

  吴布云冷冷一笑,接口说道:“阁下既与此人素不相知,却又为何为他如此尽心尽力地相助于他?”

  缓转过目光,凝注在管宁的身上。

  一时之间,管宁又为之呆呆地怔住了。沉吟良久,却寻不出一句回答的话来,要知道他本是大情大性的热血少年,心中有着一种迥异于常人的豪心侠气,他与那白袍书生,虽然一不沾亲,二不带故,但自觉自己既已答应帮他恢复记忆,便该做到。再者,他身经四明山庄所生之事,再三思考,总觉得此事,其中大有蹊跷,绝非表面上所能够看出,亦绝非这白袍书生所为。

  这种判断中虽然有一部分是出自他的直觉,但多少也有着事实根据,尤其是那六角亭中突然现身、击毙囊儿的瘦怪老人,大厅中突然失去的茶杯……在在都令他心生疑惑。

  但是此刻他却不能将这些原因说出,因之他呆立半晌,吴布云冷冷一笑,已自接道:“你可知道此人有生以来的所作所为,没有一件不是大大超出天理国法之外?普天之下的武林中人,也没有一个不将此人恨入骨髓的,而阁下却对此人如此,岂非是为虎作伥?此事若让天下武林人知晓,对阁下可是大为不利,那时——嘿嘿,不但阁下日后因之受损,只怕性命也难保全——”

  两人俱是年少英俊,自然难免惺惺相惜,吴布云虽从公孙左足口中,听得一些辱骂管宁的话,以为管宁与那白袍书生狼狈为奸,但此刻,他见管宁与此白袍书生真是素不相识,是以才苦口婆心地说出这番话。

  哪知他目光抬处,却见管宁双目茫然望着天空,根本像是没有听到他这番话似的。管宁呆了良久,突地垂下目光,问道:“阁下既对他的事迹知之甚详,大约对此人的姓名来历也知道了?”

  吴布云冷哼一声,缓缓说道:“此人的姓名来历,日后你自会知道。”语气中充满怨恨,言下之意,竟是连此人的姓名都不屑说将出口。

  管宁呆呆一愕,叹道:“阁下既然不愿说出此人姓名,在下自也无法相强,但阁下赌约既输,阁下若是遵行诺言,便请阁下将在下等带到妙峰山去,拜见那位神医,否则阁下只管自去,在下也不勉强。”

  吴布云剑眉一轩,怒道:“方才我说的话,你难道没有听到吗?”

  管宁又自长叹一声,道:“阁下所说的话,在下自然不会没有听到,但在下曾对此人有过允诺,此事说来话长,阁下如果有意倾听,在下日后再详细说给阁下知道,无论如何,在下都要将他的伤势治愈。”

  他说来说去还是如此,吴布云目光凝注,默默地听着他的话,突地狠狠一跺脚,转身走到自己车前,倏然跃上前座。

  管宁只见积雪未融的道路上,被他这右脚一跺之势,竟跺落了个深沉的坑,心头暗骇,转目望去,吴布云手腕勒处,马车一转,已自缓行,不禁为之暗叹一声,亦自上了自己的马车,带起缰绳向前走去。

  哪知身后突又传来吴布云冷冷的呼喝之声:“阁下要到哪里去?”

  管宁转头望去,吴布云马车竟又停下,心头一动,口中喝问:“阁下要到哪里去?”

  吴布云突地跃下车来,飘身一跃,俯身拾起地上马鞭,脚步轻点处,身形倒纵,头也不回,竟又落回马车前座,口中一面冷冷喝道:“妙峰山!”

  管宁大喜道:“阁下可是要带在下一齐去?”

  吴布云面上木然没有任何表情,目中的光彩,却像困恼已极,冷哼一声,皱眉喝道:“难道在下还会失信于你不成?”

  管宁极目前望,前面天色瞑瞑,似又将落雪,右手一带缰绳,跃下车来,将马车缓缓转过头来,跟在吴布云的马车之后。

  但听吴布云口中两声长啸,扬起马鞭,两辆马车,便自向前驰去,他啸声之中竟似乎充满怨恨之意,又似乎是心中积郁难消。管宁心中一动,忖道:“难道此人心中,也有着什么难以化解的心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