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如意青钱(第7页)
管宁恍然颔首,公孙左足又道:“这似诗非诗、似偈非偈的十六个字,不出半月,便已传遍武林,但等到第二串青钱在峨眉金顶,被峨眉剑派中的‘凌虚双剑’发现的时候,本来情如手足的凌虚双剑,竟等不及分辨真伪,便自相残杀起来,直落到两败齐伤,俱都奄奄一息,才挣扎着将这串青钱拆开——”
管宁脱口道:“难道这串又是假的?”
公孙左足长叹颔首道:“这串青钱又是假的。只可惜凌虚双剑已经知道得太迟了,这本来在武林中有后起第一高手之誉的凌虚双剑,竟为着一串一文不值的铜制钱,双双死在峨眉金顶之上。”
公孙左足将这一段段的武林秘辛娓娓道来,只听得管宁心情沉重无比,心胸之间,仿佛堵塞着一方巨石似的。
他缓缓透了口长气,只听公孙左足亦沉声一叹,缓缓又道:“凌虚双剑双双垂死之际,将自己的这段经过,以血写在自己衣襟上,他人之将死,其言也善,只望自己的这段遭遇,能使武林中人有所警惕,哪知——唉!”
语声微顿,又自叹道:“此后数十年间,又出现了三串如意青钱,这三串青钱出现的时候,仍然有着不知多少武林高手为此丧生,因为大家俱都生怕自己所发现的一串青钱是真的,因此谁也不肯放手,那凌虚剑客虽有前车之鉴,但大家却是视若无睹。”
风吹林木,管宁只觉自己身上,泛起阵阵寒气,伸手一掩衣襟,暗暗忖道:“人为财死,鸟为食亡,这些武林高手的死,罪过又该算到谁的身上?”
却见公孙左足双眉微皱,又接道:“怪就怪在每串如意青钱发现的时候,俱非只有一人在场,是以便次次都有流血之事发生,直到——”
双掌自握,越握越紧,直握得他自己一双枯瘦的手掌,发出一阵“咯咯”的声响。
管宁转目望到他的神态,心中不禁惊恐交集,脱口唤道:“老前辈,你这是干什么?”
公孙左足目光一抬,像是突然自噩梦中惊醒似的,茫然回顾一眼,方自缓缓接道:“半年以前,我和公孙老二到塞外去了却一公案,回来的时候,路经长白山,竟然迷路深山,在乱山中闯了半日,方自叹息倒霉,哪知却在一个虎穴中,发现一串十八枚青钱,我弟兄二人自然不会为了这串青钱生出争斗,便一齐拍开一枚,果然不是真的,我弟兄二人虽然也有些失望,但却在暗中侥幸,得着这串伪钱的幸亏是我们,若是换了别人,至少又得死上一个,哪知——唉!还是……”
他声音越说越低,语气之中,也就越多悲哀之意,默然半晌,哀声又道:“想不到这如意青钱无论真伪,竟都是不祥之物。老二呀老二,若不是为了这串青钱,你又怎会不及等我,就匆匆赶到这四明山庄来,又怎会不明不白地死去!”
双手蒙面,缓缓垂下了头,这叱咤江湖、游戏人间的风尘异人,心胸纵然旷达,此刻却也不禁为之悄然流下两滴眼泪来。
山风萧索,英雄落泪,此刻虽非严冬,管宁却觉得天地之间,已充满严冬的寒冷肃杀之意,想到自己亲手埋葬的那么多尸身,这公孙左足不过仅是为着其中之一而悲伤罢了,还有别的死者,他们也都会有骨肉亲人,他们的骨肉亲人若是知道了这件事,不也会像公孙左足此刻一样悲伤吗?
随着这悲伤的意念,首先映入他脑海的,便是那“四明红袍”夫妇相偎相依、拥抱而死的景象。“他们鸳鸯同命——唉!总比一人单独死去要好得多。”他情感极为充沛,此刻忽然想起自己死时,不知有无陪伴之人,暗中唏嘘良久,脑海中,又接连地闪过每一具尸身的形状。
突地——他一拍前额,口中低呼一声,倏然站了起来,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惊人之事一样。
公孙左足淡然侧顾一眼,只见他双目大张,口中翻来覆去地喃喃自语着道:“峨眉豹囊……罗浮彩衣……峨眉豹囊……”心中不觉大奇。
哪知管宁低语一顿,突地拧转身来,失声道:“老前辈,你可知‘峨眉豹囊’是谁?”
公孙左足眉心一皱,缓缓道:“峨眉豹囊,便是武林中代代相传,以毒药暗器名扬天下的蜀中唐门,当今门人中的最最高手。只因他两人身畔所佩的暗器革囊,全用豹皮所制,色彩斑斓,是以江湖中人便称之为‘峨眉豹囊’,但他两人却并非峨眉派中的弟子。”
哪知他话方说完,管宁突然满面喜色地一拍手掌,道:“这就是了。”
公孙左足为之一愣,不知这少年究竟在弄什么玄虚。只见他一捋袍角,翻身坐到自己身侧的山石上,道:“小可方才听那罗浮彩衣弟子说,曾经眼见峨眉豹囊兄弟两人连袂到了四明山庄,而且并未下山。但小可记忆所及,那些尸身之中,却没有一人腰佩豹囊的,此次赴会之人全都死在四明山庄,而这峨眉豹囊兄弟两人,却单单幸免,这两人如非凶手,必定也是帮凶了。”
他稍微喘气一下,便又接着说道:“而且小可在那四明山庄外的木桥前,有暗器袭来,似乎想杀小可灭口,那暗器又细又轻,而且黝黑无光,但是劲力十足,显见……”
公孙左足大喝一声,突地站了起来,双目炎赤,须发皆张,大声说道:“难道真是这峨眉豹囊两人干的好事……”
目光一转,笔直地望向管宁,道:“在那六角小亭中,将你的书童杀死的人,是不是身躯颀长,形容古怪……”
管宁微一沉吟,口中讷讷说道:“但那人身畔却似没有豹囊。”
公孙左足冷哼一声,道:“那时你只怕已被吓晕,怎会看清楚?何况……他们身上的豹囊,又不是拿不下来的。”
他虽是机智深沉,阅历奇丰,但此刻连受刺激,神智不免有些混乱,此刻骤然得到一丝线索,便自紧紧抓住,再也不肯放松。
管宁剑眉深皱,又自说道:“还有一事,亦令小可奇怪,那罗浮弟子曾说他们罗浮剑派,一共只派了两人上山,便是彩衣双剑,但小可在四明山庄之中,除了看到他们口中所说一样的锦衣矮胖的两位剑客的尸身之外,还看到一具满身彩衣的虬髯大汉的尸身。不知老前辈可知道,此人是否亦是罗浮彩衣的门下呢?”
公孙左足垂首沉思良久,伸出手掌,一把抓住自己的乱发,长叹着又坐了下来。
此刻他心中的思绪,正也像他的头发一样,乱得化解不开,这少年说得越多,他那紊乱的思潮,便又多了一分紊乱。“峨眉豹囊武功虽高,却又怎能将这些人全部都杀死呢!除非……除非他们暗中在食物中下了毒,但是……峨眉豹囊与四明红袍本来不睦,自不可能混入内宅,更不可能在众目昭昭之下做出呀,那么……那么他们又是如何下的毒呢?”
这问题使他百思不解。